使琉球录_(陈侃)中华文库
2026-01-14 21:26:33 本地特色赛事嘉靖丙戌冬,琉球国中山王尚真薨。越戊子,世子尚清表请袭封,下礼部议。礼部恐其以奚齐夺申生也,又恐其以牛易马也,令琉球长史司复核其实,戒毋诳。越辛卯,长史蔡瀚<⿰氵干>等核诸与民,达于勋戚,同然一辞,佥曰:“尚清乃先王真之冢嗣,立为世子有年。昔先王辱徼福于天朝,愿终惠于义嗣者。”具文申部,宗伯韪之。
越壬辰春,礼部肇上其议,请差贰使往封,给事中为正,行人为副,侃与澄适承乏焉。
命下之日,时夏五望也。有为予等深计者曰:“海外之行,险可知也。天朝之使远冒乎险,而小国之王坐享其封,恐非以华驭夷之道,盍辞之,以需其领?”予等曰:“君父之命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,况我生各有命在天,岂必海外能死人哉?领封之说,出于他人之口则为公议,出于予等之口则为私情,何以辞为?”勿听。
六月,各赐一品服一袭,侃以麒麟,澄以白泽,俱大红织金,罗为表,绢为里,罗褡𧞤,青罗擢手,里亦用绢。使外国必加服者,欲其称国王位宾主也。带以玉,则自备。又各赐家人口粮四名,悯兹遐役,优以缉御,恩至渥也。
八月,侃等始治装戒行,行之若是徐徐者,因封琉球旧案,礼部失于回禄,请查颁赐仪物于内府各监局,弥月而后克明。复造于所司,亦难卒制,故弗克行,非敢久稽君命。
越癸巳五月,侃至三山,澄亦以六月至。闽之三司诸君承礼部咨文,已将过海事宜会裁已定。造船之制,访于耆民,得之大小广狭,惟其制价计二千五百两有奇。予等初欲各具一艘,见其费之广也,而遂不敢无益于国而侈其费财之蠹也。惟旧制以铁梨木为舵<刻本作柁>杆,取其坚固厚重,今以轻价索之而难于得,易以他木;予等必欲倍价以购,后果得之。财固当惜,舵<刻本作柁>乃一船司命,其轻重有不难辨者。
七月二日定𤾮,𤾮<刻本无此字>即船之底木。福州府备祭豕二羊二,予等主祭,三司诸君率府县官亦与陪焉,重王事也。定𤾮之后,方鸠舟人僝功矣,侃等与众官时巡督之。
十一日,遣承差赍本赴京,谨题为求封事:“切照嘉靖十一年琉球国世子尚清奉表请封,钦蒙差臣等充正、副使,赍捧诏敕前往琉球,封尚清为中山王。臣等随即辞朝前来福建造船,船完之日,过海行礼。所有赍去诏敕,闻弘治、正德年间修撰伦文叙、编修沈焘等曾差往安南国,因彼国欲留诏敕为国之宝,俱曾题奉钦依听其请留。臣等思得琉球国袭封事例,远年无从查考,万一尚清亦如彼国请留诏敕,臣等坚执不从,恐拂彼敬奉之心,听其请留,又非臣等所敢专擅,如蒙乞敕礼部查议,应否听其请留,庶臣等有所遵守而临期不至错误矣。为此具本,专差承差郑珂赍捧谨题请旨。”九月承差至京,赴通政司投进。奉圣旨:“礼部看了来说,钦此。”随该礼部覆题云:“看得钦差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题,称赍捧诏敕前往琉球国封世子尚清为中山王,惟恐请留诏敕,乞要查议一节,即查有伦文叙等事例,合无准其所奏。本部行令各官临时斟酌,如彼国王请留之意果出诚恳,亦宜俯顺夷情,听其请留。等因。”奉圣旨:“是,钦此。”
十一月,承差赍仪制司手本至闽,侃等伏睹睿旨,驭夷以诚,敢不祇若明命。是月,琉球国进贡船至,予等闻之喜,闽人不谙海道,方切忧之,喜其来,得询其详。翼日,又报琉球国船至,乃世子遣长史蔡廷美来迓予等,则又喜其不必询诸贡者而有为之前驱者矣。长史进见,道世子遣问外,又道世子亦虑闽人不善操舟,遣看针通事一员,率夷稍善驾舟者三十人代为之役,则又喜其不必籍诸前驱而有同舟共济者矣。大蹇朋来,忧用以释,即此而观,世子其贤矣乎!敬使所以敬君也,敬君所以保国也,怀德畏威,邦其永孚于休。
越甲午三月,舟始毕工。其舟之形制,与江河间座船不同,座船上下适均,出入甚便,坐其中者,八窗玲珑,开爽明霁,真若浮屋然,不觉其为舟也。此则舱口与船面平,官舱亦止高二尺,深入其中,上下以梯,艰于出入,面虽启牖,亦若穴之隙。所以然者,海中风涛甚巨,高则冲,低则避也。故前后舱外,犹护以遮波板,高四尺许,虽不虽于观美,而实可以济险,因地异制,造作之巧也。长一十五丈,阔二丈六尺,深一丈三尺,分为二十三舱。前后竖以五桅,大桅长七丈二尺,围六尺五寸,馀者以次而短。舟后作黄屋二层,上安诏敕,尊君命也;中供天妃,顺民心也。舟之器具,舵用四副,用其一置其三,防不虞也。橹用三十六枝,风微逆,或求以人力胜,备急用也。大铁锚四,约重五千斤。大棕索八,每条围尺许,长百丈,惟舟大,故运舟者不可得而小也。小𦪠船二,不用则载以行,用则藉以登岸也。水十四柜,海中惟甘泉为难得,勺水不以惠人,多备以防久泊也。通船以红布为围幔,五色旗大小三十馀面,刀枪弓箭之类多多益办,佛郎机亦设二架,凡可以资戎事者,靡不周具,所以壮国威而寒外丑之胆也。
二十五日出坞,坞即造舟之所,亦设祭如定𤾮<诸𤾮字亦有作⿰木远者,一也>之时。其间若竖桅,若浮水,若治索,皆有祭,行祭礼皆如初。靡神不举,靡爱斯牲者,王事孔艰,利涉大川,祈也。
四月十八日,舟先发于南台,南台距海百馀里,大舟畏浅,必潮平而后行,日行数里。故先之架舟民稍用一百四十人有奇,护送军用一百人,通事、引礼、医生、识字、各色匠役亦一百馀人,官三员,千户一员,百户二员。官各给银十二两为衣装费,馀各给工食银五两三钱五分。旧时用四百馀人,今革其十分之一,从约也。旧例犹有金银九十馀器,金厢带四条,备二使过海之用,福州府造册开报,回文与之云:“职等素守清约,无事华侈。茶锺、酒盏用银饰者相应备办,银酒素、银撒盏、银节盂、金厢带皆不必用,虽旧有成案,似宜遵奉,但裁而行之,存乎其人,毋得妄敛妄费,以污职等名节。造完之日,令首领官一员赍领前去,回还之日,照数给领,若此者,贞行也,非以要誉也。”
二十六日,予等启行,三司诸君送至南台,炰肉于几,酾酒于尊,爵三行,予等起谢曰:“曩时海国之役,必数年而始克竣事,闻之舟不易成也,今未及期月而有航海之期,谁之功也?敢不再拜。”诸君皆歌烝民之诗以赠,亦再拜,遂别。是晚宿于舟中。翼日,至长乐,长史舟亦随行,中途为浅所伤,臭厥载,具状伏于阶下,求为之援。予等欲藉其为前驱,即日将行事已亟不可辞判词于提举司,令申海道,假环海卫所御寇之舟,暂遣其归,此固为赵亦为楚意也。适分守海南道都阃诸君继至,海道亦以王事为亟,遂遣之。
五月朔,予等至广石,大舟亦始至。二日,祭海登舟,守、巡诸君设宴为饯。是日,北风大作,昼昏如夕,舟人皆疑,予等亦有惧心。有爱之者劝迟迟其行。迟而得已于行,姑少待焉可也,终不能已,迟之何益?今人既集矣,涣之恐难卒萃,舟不速行,器具易窳,有司费已侈,缓则更倍之,遂别诸君,慨然登舟。连日风逆,五日始发舟,不越数舍而止,海角尚浅。至八日,出海口,方一望汪洋矣。风顺而微波,涛亦不汹涌,舟不动而移,与夷舟相为先后。出舱观之,四顾廓然,茫无山际,惟天光与水光相接耳。云物变幻无穷,日月出没可骇,诚一奇观也。虽若可乐,终不能释然于怀。九日,隐隐见一小山,乃小琉球也。十日,南风甚迅,舟行如飞,然顺流而下,亦不甚动。过平嘉山,过钓鱼屿,通黄毛屿,过赤屿,目不暇接,一昼夜兼三日之路。夷舟帆小,不能及,相失在后。十一日夕,见古米山,乃属琉球者,夷人鼓舞于舟,喜达于家。夜行彻晓,风转而东,进寸退尺,失其故处。又竟一日始至其山,有夷人驾舠来问,夷通事与之语而去。
十三日,风少助顺即抵其国,奈何又转而北,逆不可行。欲泊于山麓,险石乱伏于下,谨避之远,不敢近。舟荡不宁,长年执舵甚坚,与风为敌,不能进不能退,上下于此山之侧,然风不甚厉,浪亦未及于舟中,尚未惧。相持至十四日夕,舟剌剌有声,若有分崩之势。大桅原非一木,以五小木攒之,束以铁环,孤高冲风,摇撼不可当,环断其一,众恐其遂折也,惊骇叫嚣,亟以钉钳之,声少息。原舟用钉不足,艌麻不密,板联不固,罅缝皆开,以数十人辘轳引水,水不能止,众曰:“不可支矣。”齐呼天妃而号,剪发以设誓,予等不能禁,彻夜不寐,坐以待旦。忽一家人匍匐入舱,抱予足,口噤不能言,良久方云:“速求神佑,船已坏矣。”予等闻此,心战神怖,无可奈何,叹曰:“各抱诏敕以终吾事,馀非所计也。于此将焉求之而又将焉逃之?”是时惟长年数人色不少动,但云:“风不足惧,速求罅缝而塞之,可保无虞。”众亦知其然,舟荡甚,足不能立,心悸目眩,何罅之求?于是有倡议者曰:“风逆则荡,顺则安,曷回以从顺,人心少宁,衣袽有备,尚可图也。”有一人执舵而云:“海以山为路,一失此山,将无所归,漂于他国,未可知也,漂于落漈,未可知也。守此尚可以生,失此恐无以救。”夷通事从旁赞之,予等亦知其言有据,但众股栗啼号不止,姑从众以纾其惧,彼亦勉强从之。旋转之后,舟果不荡,执烛寻罅,皆塞之固,水不能入,众心遂定。翼午,风自南来,舟不可往,又从而北,始悔不少待也。计十六日旦当见古米山,至期四望惟水,杳无所见。执舵者曰:“今将何归?”众始服其先见。彷徨踯躅,无如之何。予等亦忧之,亟令人上桅以觇,云:“远见一山巅微露,若有小山伏于其旁。”询之夷人,乃曰:“此热壁山也,亦本国所属,但过本国三百里,至此可以无忧。若更从而东,即日本矣。”申刻,果至其地泊焉。
十八日,世子遣法司官一员来,具牛、羊、酒、米、瓜菜之物为从者犒,亦有酒果奉予等。通事致词曰:“天使远临,世子不胜䜣踊,闻风伯为从者惊,世子益不自安,欲躬自远迓,国事不能暂离,谨遣小臣具菜果将问安之敬。”予等爱其词雅,受之。时予之舟已过王所之东,欲得东风为顺,夏月诚不易得。世子复遣夷众四千人,驾小舟四十艘,欲以大缆引予之舟。通事乃曰:“海中变出不测,岂宜久淹从者,世子不遑寝食,谨遣众役挽舟以行,敢告。”船分左右,各维一缆,迤逦而行,若常山蛇势,亦一奇观也。一昼夜亦行百馀里。十九日,风逆甚,不可以人力胜,遂泊于移山之嶴。法司官率夷众环舟而宿,未尝敢离左右。泊至五日,予众苦之,在舟日久,郁隆成疾,求登岸以避之而不可得,泣诉于予。予曰:“乘桴浮海,子路喜之,未知浮海之险若此也。人至四千,力亦众矣,不能挽一舟以行,虎贲三千,犹足以成武功,孰为浮海为易耶?”二十三日,世子复遣王亲一员,益以数舟而来,风亦微息,始克行。法司官左右巡督,鼓以作气,自夕达旦,夷众亦勇于用力无少懈。至二十四日,犹未克到,世子复遣长史来曰:“世子闻至移山,刻期拱俟,六日不詹,中心孔棘。恐为从者忧,谨遣小臣奉慰。”予等谢之。
二十五日,方达泊舟之所,名曰那霸港。计广石登舟,至此几一月矣。予二人局于一舱,不便出入,暑气薰蒸,脾胃受疾,寝食弗安。兼以风涛之险,日惊于心,得保残喘以终王事,呜呼艰哉!是日登岸,岸上翼然有亭,扁曰“迎恩”。世子遣众官大小百馀员,随龙亭候于亭下,予等捧诏敕安于龙亭,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,前行导引至天使馆。馆距港约五里,不移时而至,龙亭安于中堂,众官复行礼如初进见,予等亦行礼而退。予等呼长史问曰:“世子不迎诏敕,何也?”对曰:“洪武礼制,凡诏敕至国,世子候于国门之外,数代相承,不敢违制以行。”予等曰:“守制,国之经也,臣之良也,大以字小,惟信之怀,敢惟一己是便而裂信毁制乎?”听之。然世子虽不至馆,馆中皆官正莅事,礼无不肃,用无不周,下逮从人,各有寝舍,时给廪饩,亦使之安。每三日遣大臣一员问安,具酒二壶,果盒二架,酌酒于斗,跪而言曰:“世子念天使舍崇丽而卑痹是就,恐不能安朝夕,令小臣问候起居。”予受其酒,乃曰:“宾至如归,不惟其物,惟其诚,世子诚矣,胡弗安之有?”饮毕,复献牛羊菜果,初皆麾之,后见其意勤恳,间一或受。每一馈,予等亦遍及于从人,无弗均。六月哉生明,报长史舟至北山。又越五日,始抵国,较之予舟,浃旬之隔。询之,乃知桅折帆倾,非夷众之熟于操舟,几何而不饫鱼腹也。
越既望,行祭王礼,王墓不知所在,有寝庙一所在国门外,即于庙祭焉。封其生者而又祭其薨者,厚也,所以劝天下之忠也;祭先于封者,尊也,所以劝天下之孝也。忠孝之道行于四夷,胡越其一家矣。祭品皆钦定之数,牲牷维腯,酒醴维醹,罔敢弗洁。先迎至庙,俟设定后,用龙亭迎谕祭文。予等随行将至庙,世子素衣黑带候于门外,戚乎其容,俨然若在忧服之中。予等拱而入,至寝庙,神主居东西向,予等居西东向,龙亭居中南向,世子居南北向。宣谕祭文毕,世子出露台,北面谢恩,进与予等交拜。揖至中堂,予等南向坐定,世子令长史致词曰:“清蜗处海角,辱玉趾远临,当匍匐奔迓,有制不敢违越,徒怀惭竦。今又辱贲及先人,幽明倍感,敬具清酤二卣,以献左右,聊用合欢,其敢曰休享?”予等曰:“朝廷之制,臣子所当共守而弗斁焉者也。人欲为善,谁不如我,敢夺人之守乎?宾主初觌,良用合欢,玄堂在迩,恐非其时,敢辞。”世子又曰:“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,吹笙鼓簧,承筐是将,礼也。斯可以燕乐嘉宾之心,今皆无之,正以此耳,幸毋辞。”予等爱其言,敬不逾制,忠也;乐不忘亲,孝也。忠孝之人,可以言礼,诺之。酒数行,皆亲献,礼仪律度罔弗恭,坐少顷,别。随遣法司官同长史至馆,致世子词曰:“今日劳从者,为先人宠光,小国无以为献,戋具黄金十两为寿。”予等辞曰:“世子知道,而亦以此凂我乎?”令持去,不从。作书与之曰:“君子交际之间有礼焉,有义焉,礼以将敬,义以揆物,宾主各欲自尽而已。今日之举,君命是将,敬共王事乃其职也,款我以华筵,亦云厚矣,而又惠我以袅蹄,不已过乎?在贤世子行之固为尽礼,在侃等受之则为非义,授受之间天理人欲判焉。辨之明而守之固,敢自欺乎?辞不更赘,惠无再贻。”世子果知礼仪者,得是书不复再馈。
祀事毕,越七月二日封王。是日黎明,世子令众官候于馆门之外,导引诏敕之国,国门距馆路三十里,介在山海之间,险侧高卑不齐,不能如砥如矢。将至国五里外有牌坊一座,扁曰“中山”。自此以往,路皆平坦,可容九轨,傍垒石墙,亦若百雉之制,世子候于此。龙亭至,行五拜三叩头礼,导之国门,门曰“欢会门”。内逶迤数步即王之宫,宫门三层,层有数级之階,至正殿,巍然在山之巅。设龙亭于正中,行大封拜礼,国王升降进退,舞蹈祝呼,肃然如式。先期五日,长史已请仪注,习之熟矣。礼毕,揖予等至别殿,复行见礼,众官亦拜见如初。王暂退,出临群臣。是日,维良受天子新命与一国正始,群臣但四拜为贺,臣之尊者亲者捧觞为寿,夷俗以此为敬,君臣之间亦行之。朝罢,别殿设宴,金鼓笙萧之乐翕然齐鸣,王奉酒劝坐。酒清而烈,来自暹逻者,比之面米春醺,人更不须一盏,予等但尝之而已。笾豆之实,备水陆之珍,膷臐膮炙之膳,既旨且多,然不能自制也,皆假予等所带庖人为之。盖夷俗席地而坐,无燕享醵会之事,不知烹调和剂之味,故假以文其陋耳。献酬交错,至晡而止。予等令仪从迎诏敕至馆,王再拜曰:“小国无以为宝,玺书以为宝,先朝诏敕藏之金匮,已八叶于兹矣。今辱贲临,幸留镇国,不尔,予小子自底不类,为先人羞。”予等见其词意虽诚,犹未信也,令启其金匮之藏,以验其留否之实。长史数臣各捧一道而来,奎璧辉映,绚采一堂,遂许留之,王喜甚,重拜而别。予等至馆,王亲一员同长史来馈礼物,厉色麾之,长跪不起,不得已,姑取扇、布二物以答其诚,馀不之受。复与一书曰:“士君子立身大节,不过礼仪二者,前书备布,想已知之,贤王亦知朝廷之大法乎?今圣天子御极,仪礼制度,万物维新,群工济济,皆秉羔羊之节,晋如鼫鼠者,愁如摧如而已。侃等叨居近侍,万里衔命,正欲播君德于无疆,守臣节于不辱,为天朝增重,乃敢自冒非义,以贻满槖之讥耶?与者受者,其戾一也。欲馨清议,甘罪不恭。”王见书,令长史来言曰:“圣天子威德被海外,清闻之常虩虩不自安,惟恐不道为圣朝弃,况天使之陟降左右者乎?敬君之心,华夷无二,昨闻高论,敢犯朝箴?”
二十二日,复设宴,名曰“拂尘”。使琉球与使他国不同,安南、朝鲜之使,开读诏敕之后,使事毕矣,陆路可行,已事遄返,不过信宿。琉球在海外,候北风而后可归,非可以人力胜者。日久不免会多,会多不无情亵,势所必至也。踽踽凉凉,岂能一日安耶?是宴之设,笾豆尚楚,而方物不复陈矣。但令四夷童歌夷曲,为夷舞,以侑其觞,伛偻曲折,亦足以观。舞罢,令世子介子执弟子礼,奉酒三斝。将行,复躬捧玉杯,乃武宗所赐者,引满劝白,辞以不善饮,一酌而止。
越二十五日之夕,飓风暴雨,倏忽而至,茅舍皆席卷。予馆亦兀兀不安,寝不能寐,起坐中堂,门牖四壁荡燃无存。因念港口之舟恐不及系,遣人视之,佥曰:“昏黑不辨牛马,而岐路安可分?盍待之?”风雨果恶,亦不可强质。明而往,王已差法司官率夷人数百守于舟侧矣。询之舟人,乃夜半时至也,法司亦夷官之尊者,路且遥,不避而来。予因叹曰:“华夏之人,风雨晦冥之夕,塞向墐户以避之,犹恐未安,冲风冒雨而行者,必其骨肉颠沛而不容已,孰能视他事如家事,而艰险不辞者乎?夷之君臣,其亦可感也夫!”
八月中秋节,夷俗亦知为美,请赏之,因得遍游诸寺。寺在王宫左右,不得轻易往来,有曰天界寺,有曰圆觉寺,此最巨者,馀小寺不暇记。二寺山门殿宇弘厂壮丽,亚于王宫。正殿五间,中供佛象一座,左右皆藏经数千卷,夷俗尚佛,故致之多。上覆以板,绘以五彩,下用席数重,清洁不可容履。殿外亦凿小池,甃以怪石,池上杂植花卉,有凤尾蕉一本,树似棕而叶似凤尾,四时不改柯易叶,此诸夏所无者。徜徉良久,尘虑豁然。但僧皆鄙俗,不可与语,亦不敢见。然亦知烹茶之法,设古鼎于几上,煎水将沸,用茶末一匙于锺,以汤沃之,以竹刷瀹之,少顷奉饮,其味甚清。是日,王因神降送迎无暇,遣王亲侍游。至未刻,邀坐,宴不甚丰而情意则款洽矣。诸从人皆召至階下,令通事劝饮,旅进旅退,各以班序,至醉而止。向夕回馆,月明如昼,海光映白,松影筛青,令舆人缓步徐行,纵目所适,心旷神怡,乐兹良遇,忘其身之在海外也。
二十三日,王始至馆相访,令长史致词曰:“清欲谒左右久矣,因日本人寓兹,狡焉不可测其衷,俟其出境而后行,非敢慢也。”予等但应曰:“已知之矣,海外之国,唯彼独尊,深居简出,乃其习也。井底之蛙,岂可与语天日之高明哉!”亦具殽核,留坐移时别去。
二十九日,请饯行,陈席于水亭中,观龙舟之戏。舟之制与运舟之法皆效华人,亦知夺标以为乐,但运舟者俱小吏与大臣子弟也。各簪金花,具彩服,虽濡于水而不顾,以示夸耀之意。越九月七日,复请饯,予等讶其烦也,深拒之,恳之再三而后行。至则见其席之所列皆非昔比,山蔬海错,糗饵粉酏,杂陈于前者,制造精洁,味甚芳旨,但止数品,不能如昔之丰。询之左右,乃知前此之设,皆假诸闽人,此则宫中妃嫔亲制,以表献芹之敬耳。临行,长史捧黄金四十两,王乃言曰:“送赆之礼,振古有之,非清敢自亵,其毋辞。”予等曰:“于义可受,轲氏受薛之馈,不以为嫌。但予等以君命来,受此而归,是以君命货之也,恶乎敢?”王愕然曰:“天使言必称君、动必比义,清知道矣。”遂不敢强。复手持泥金倭扇二柄,乃曰:“天使远来,赐清以弁服,即清之师也。此别不复再会,挥此或可以系一念耳。”予等悯其情,受之,各答以所持川扇,彼喜不自胜,再拜而别。
十二日,登舟,官民送者如蚁,皆以汉官威仪不可复睹,至有泣下而不忍去者,亦足以见夷人天性之良,莫不羡衣冠文物之美,拘于法而不得入,是可哀也。泊舟之港出海仅一里,中有九曲夹岸,皆石,惟灭风而复可行,坐守六日。王日使人侍于其侧,且致慰词,仍遣看针通事一员、夷稍数人护送。又遣王亲、长史等官驾昔日所假之舟进表谢恩。
十八日,风少息,挽舟而出,亦斜倚于岸,众恐其伤于石,大惊,幸前月亲督修艌,不为所伤,复止。二十日,始克开洋,挽舟同行。二十一日夜,飓风陡作,舟荡不息。大桅原以五木攒者竟折去,须臾舵叶亦坏,幸以铁梨木为柄,得独存。舟之所恃以为命者,桅与舵也,当此时,舟人哭声震天,予辈亦自知决无生理,相顾叹曰:“天命果如此,以计免者得之矣,狐死尚正首丘,呜呼!狐之不能若也。”舟人无所庸力,但大呼天妃求救,予等为军民请命,亦叩首无已,果有红光烛舟,舟人相报曰:“天妃至矣,吾辈可以生矣。”舟果少宁。翼日,风如故,尚不敢易舵。众皆废寝食以待毙,不复肯入舱上去。同行夷舟遂相失,不知所往。
二十三日,黑云蔽天,风又将作,有欲易舵者曰:“舵无尾不能运舟,风弱犹可以持,烈则不可救。”有不欲易者曰:“当此风涛,去其旧而不得安其新,将奈何?”众不能决,请命于予等,予等曰:“风涛中易舵,静则可以生,动则可以死,中心惶惑,亦不能决。”令其请珓于天妃,乃得吉兆,众遂跃然起舵。舵柄甚重,约有二千馀斤,平时百人举之而不足,是时数十人举之而有馀,兼之风恬浪止,倏忽而定。定后风浪复厉,神明之助,不可诬也。舵既易,众始有喜色。
二十六日,忽有一蝶飞绕于舟,佥曰:“山将近矣。”有疑者曰:“蝶质甚微,在樊圃中飞不过百步,安能远涉沧溟?此殆非蝶也,神也,或将有变,速令舟人备之。”复有一黄雀立于桅上,雀亦蝶之类也,令以米饲之,驯驯啄尽而去。是夕,果疾风迅发,白浪拍天,巨舰如山,漂荡仅如一苇。稍后距水不下数丈,而水竟过之,长年持舵者衣尽湿,则舱中受水又可知也。风声如雷而水势助之,真不忍闻。舟一斜侧,流汗如雨,予等惧甚,衣服冠而坐,欲求速溺,以纾其惧。又相与叹曰:“圣天子威德被海内外,百神皆为之效职,天妃独不救我辈乎?当此风涛中而能保我数百民命,真为奇功矣,当为之立碑,当为之奏闻于上。”言讫,风若少缓,舟行如飞,彻晓已见闽之山矣。舟人皆踊跃鼓舞,以为再生,稽首于天妃之前者若崩厥角也。
二十八日,至定海所。十月初一日入城。痛定思痛,不觉伤感,凡接士大夫,叙其所以,无不为之庆幸。区区二人,何德获此?实荷圣天子威福,以致神明之佑,不偶然也。今越旬日,同行之舟尚未至,或不免漂溺之患焉,呜呼危哉!呜呼危哉!予因是而有所感,浮海以舟,驾舟以人,二者济险之要务也。今官府造作什器,官之尊者视为末务而不屑于查理,官之卑者视为奇货而惟巧于侵欺,以故种种皆不如法,不久即坏。房舍器用之物,坏则可修,犹未甚害,惟舟之坏,即有覆溺之患,虽有般师在舟,亦无及矣。前之所云古米山之险,其明效也。后之使海外者,军官不必三员随行,先择有司贤者二员委其造舟,舟完令其同行,彼躯命所关,督造必不苟且,万一藩臬不从,以之请于上命可也。从予驾舟者,闽县河口之民约十之八,因夷人驻泊于其地,相与情稔,欲往为贸易耳,然皆不知操舟之术。上文所云长年数人,乃漳州人也。漳人以海为生,童而皆之,至老不休,风涛之惊见惯,浑闲事耳。其次如福清,如长乐,如镇东,如定海,如梅花所者亦皆可用。人各有能有不能,唯用人者择之,果得其人,犹可少省一二,此贵精不贵多之意也。一则可以节国之费,一则可以卫众之生,故不惜辞之烦为后使者忠告。